故乡二（第1页）

“彬儿回来了！”

原本沉静的村庄立即沸腾，乡人们从房舍里出来，破败的门户在风中吱丫丫的响，惊讶与迟疑由脚步奏响。

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老人，深青色的衣服洗得发白，衣袖边角已经脱线，补丁在布料上打了一层又一层，单薄的裤脚在风中无力地抖动。浑浊的双眼被惊喜点亮，粗糙的手因激动微微颤抖，削瘦的双腿快速迈动，显出几分不同于年龄的活力。他走到我面前，仰视着这个已经比他高许多的孩子，嘴唇哆嗦着，他的目光将我打量了一遍又一遍，渐渐红了眼：“彬儿，是你回来了吗？”

我注视着眼前这个老人，十载的光阴并没有抹去我对他的记忆，这是我的爷爷，父母去后的唯一至亲。

我还记得那一夜，暴雨倾盆，山谷轰鸣，天灾来得措不及防，泥石流从山上咆哮而下，父母在那一天成了不再诉说的声音。我跪在地上，哭声撕心裂肺，哭着父母的离去，哭着自己的未来。在这个穷乡僻壤，失去父母的孩子，总难活得长久。一个老人走到我身边，轻柔的抱起我，拍拍我的背，说：“以后，我是你的家人。”

那年我只有七岁。

我知道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，我知道他收养我是出于怜悯，但从他抱起我的那一刻开始，他就是我的亲人，我的爷爷。他家还有个孩子，但他总是对我们一视同仁。饭桌上的一双碗筷，逢年过节的一颗糖果，寒冬腊月的一件棉衣，陪我度过最艰苦的岁月。

在我离开高山时，他紧紧握着我的手，将一个东西塞进我的手里，双眼微红的盯着我，一言不发，不舍从眼角滑落。到了车上，我松开紧攥着的手，一颗糖静静地躺在手心，我强忍泪意，含下那口甜味，酸涩在口腔里弥漫。

现在，我回来了。我注视着眼前这个老人，皱纹深入皮肤，双瞳愈发浑浊，白发泛出枯黄，流逝的时间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明显，生命的长线已然望得到尽头。我紧紧握住他的手，就像他当年握住我的一样，泪水抑制不住的溢满眼眶，模糊了年迈的身影，过去与如今在泪水中重合，苦涩的甜味溢满了口腔。

我哑着嗓子：“对，我回来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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